◎ 經驗、重覆與照片 / 張光琪

我們幾乎每天走相同的路、吃大同小異的食物、去相同的地方購物、眼見極少變化的街景。這樣的例行公事，在某種觀看的客觀行為介入時，便極易轉化成某種全然不同的經驗。馬格利特《形象的背叛》畫中那明顯的煙斗圖像，和上下並置的「這不是一根煙斗」的文字書寫，提示出我們視語言指稱物件的理所當然之問題性。藉由圖像與文字互相指稱的似是而非之矛盾，引起觀看者重新思索一種「明顯」而「絕對」之謬誤。同樣地，當我們有意識的拿起相機，煞有介事的替自己旅遊經驗做紀錄，無非也想藉著這「拍」的動作，「提示」出某種值得被注意、奇特的記憶。「你只管拍，其他的交給我們you take the shot, we do the rest」柯達公司在推出第一台傻瓜相機所用的標語，指向了拍照這件事一去不返的「進步」，照相機因此成為人們於日常生活中蒐集經驗的寶盒。

這種經驗的截取，似乎成為一種經驗的戀物癖。但卻令人想用如潘朵拉的好奇打開這個集物盒，從照片產生的根本來看看這種影像產生的現象。是的，攝影更廣義的說，可以是一種現象，一種自十七世紀（甚至更早）便萌生於人們心中，期待科學地再現真實之欲望。這種攝影的現象，從肇始的好奇研究，到近代的過度使用，使照片承載真實的現象，成為被質疑的本身。一如十七世紀佛蘭德斯與荷蘭的死亡動物靜物畫，藉著這種主題的一再出現，畫家表現了對於如何看待動物的討論，也許是對笛卡爾野獸機器(beast-machine)論所提出的質疑，也或許是與此相對的主張；亦或是維梅爾的＜秤金子的女人＞與同時代其他相同主題的表現相比，被Mike Bal稱之為對秤金子主題的解消；又像是安迪沃霍爾並置重覆的名人照片印刷海報….。這裡產生一種兩義性，自覺的重覆之偏執所企圖達到對真實的紀錄，以及同樣自覺之重覆，但卻企圖瓦解這個真實性之確立。

複合圖文（word/ image）的議題傳統，讓圖像的意義脫離不了與文字互涉的本質，叫喚出兔子的同時便消失意義的鴨子（常見用來說明複合圖文的一張圖，由左看是鴨子自右則像兔子），或反之亦然。正如善與惡的互相依存關係，說明善的存在之同時，無法避之的是承認惡。照片固然強調了經驗，卻改變不了班雅明所說的，「攝影片斷化了我們的經驗與世界」之事實。因此，當不論是南勾定或荒木經惟的snap shot的連續，如何看似貫穿全面，我們卻無法忘卻那個存在於照片後面的「虛構」現實，正如以透視法則繪製的真實景物，其存在的合理性，端賴我們對於「真實」的想像與假設。真實與虛假、光與影、善與惡﹝附圖註﹞……，隨著一張照片的出現兩面反射著。(April 11, 2006)

● 附圖註：善與惡 (Halloween Parade) 1995, 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