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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行詩,音步格式,新詩腳鐐,楊平創作及其他Daniel宋詞元曲對於格律嚴謹的唐詩,可以說是古代的白話運動。而五四胡適發起的近代白話運動,則只有到白話詩的風靡才真正功德圓滿。連如此陽春白雪的詩都能白話,白話自然確立無疑。可是白話相對于文言已經夠自由,而畢竟是詩的白話詩卻不能不再尋找新的格律。有趣的是,其中一個尋找的結果竟是西洋的文言詩十四行詩。這種生硬,缺乏靈氣的洋為中用在朱湘、馮至、鄭敏、屠岸和唐湜的筆下竟然也頗有建樹,實在是奇蹟。這種誘人的奇蹟大概就是直到二十世紀末還有不泛才氣的詩人認十四行詩為時髦的原因吧。實際上,與胡適先生同時代的聞一多先生早在五四時期就在為自由詩重建格律時發現,西洋詩包括十四行詩之動人之處不是十四行的形式,也不是其ABBA-ABBA-CDC-DCD或ABAB-CDCD-EFEF-GG的韻式,而是其音步格式的鏗鏘美感。聞一多循此思路後來提出了新詩音樂美繪畫美和建築美。建築美表現于節的對稱和句的均齊;繪畫美表現于詞藻傳神;而音樂美便是借助音步製造的節奏和旋律。可貴的是,聞一多實踐了自己的理論。聞一多可以寫十四行,但是他沒有寫,他只拮取十四行詩美之精神。 十四行詩最高成就幾乎無可爭議地歸于英倫十六世紀的莎士比亞。但是作為詩劇的莎士比亞戲劇,卻摒棄"英國唐詩"十四行詩的格式和韻式,只保留了音步格式。上個世紀四十年代江南才子朱生豪立志翻譯莎士比亞戲劇全集,用了綺麗的散文体,幾乎盡得沙翁神韻。1949年后兩岸隔絕,在台灣的梁實秋先生又來一遍,還是散文体。北京的卞之琳先生繼承聞一多詩學,採音步格式重譯了莎士比亞四大悲劇,果然大勝朱梁一籌:舞台吟誦亦白亦詩,朗朗上口又鏗鏘有聲。 曾經對十四行詩情有獨鐘的台灣詩人楊平,完全有理由為西洋古典十四行詩的聲音、意象與迷樣激情所吸引。但是覺得"它的長短得宜,很適合表達閃過的意念和感受"卻恐怕只是一時的不成熟的想法。我這麼認為是因為,楊平先生的十四行詩真得是除了十四行這一點,和西洋的商籟體完全無關。ABAB-CDCD-EFEF-GG之類的韻式全不遵守,分節控行隨心所欲,十四行詩每行一定音步的規矩更是罔顧。下意識一次次告訴楊平先生,十四行詩對於他那"閃過的意念與感受"真得很難"長短得宜"。好在楊平先生不是個拘泥的人:穿,還是穿能表達自己的衣裳,只是衣領上貼了一個十四行詩的名牌商標而已。 關鍵是穿能表達自己的衣裳,即內容決定形式。音步是借用西洋詩律的美學概念。抑揚格,揚抑格,揚抑抑格等等音步格式,在英文的白話詩里是最基本的表現詩歌可以吟誦的音樂本質。費特曼的<草葉集>還有羅伯特佛洛斯特(Robert Frost)的詩歌,都已經掙脫行數或壓韻的約束,就象楊平先生在<永遠的圖騰>里所做得那樣。宋詞長短句或許是中國式音步格式走出格律詩呆板的最初嘗試。各樣詞牌規定行數以及每行的音步只是為了創作的方便,或者為了詩歌的可教授,并非詞之為詞的必要元素。 楊平先生似乎也頗中意聞一多前輩"帶著腳鐐跳舞"的說法。聞一多創建新詩格律本意當然不是再製造一個束縛創作的清規戒律,他自己說了,只希望"在一種規定的格律之內出奇制勝。"但是最終是怎樣呢?聞一多的<死水>真是夠出奇制勝,堪稱音樂美繪畫美和建築美完美融合的典範,遺憾的是後面卻新鮮見追隨者。連聞一多新詩格律的理論,除了"帶著腳鐐跳舞"屢被引用,也幾乎被當代詩壇所遺忘。自覺地遺忘,包括楊平先生。那麼楊平先生的"腳鐐"是甚麼呢,在他終於也明智地放棄十四行詩之後? 假如我們有了詠嘆式的"腳鐐",它肯定有三種五種,但是其中一種可能會象大陸北島<六月>和臺灣劉先襄 <遺腹子>那樣,讓標題成為詠嘆的 keywords。一種音樂復調的提示 ── 她可以是陰冷的風高月黑的,象<六月>;也可以是溫馨的柔情似水的,象徐志摩那多飄呀飄呀飄的雪花。詠嘆模式不變又變。不變的是<六月><遺腹子>詩主體同在一個模式框架中。變的是<六月>的詠嘆終了是封閉的,<遺腹子>則是開放的。前者強調警醒;后者引嚮思索,起句的思索伸向歷史的,結句的思索面朝未來。想到北島劉先襄,是讀楊平先生的<惟戰爭遠在世外>勾起的。<惟戰爭遠在世外>是詠嘆式的嗎,不是,如果我們已經有一個公認的自覺的形式圖式。這顯然是一個逐漸縯繹展開的意念,最后一行冷不丁地一筆點睛,突然照亮了前面的詩句。這個奧亨利式的surprise ending,象艾侖坡那只黑貓陰森森的雙眼盯得我毛骨聳然。 只因為一個幸運的偶然,漏過了標題,我才有如此強烈的美感享受。 才鬼使神差給了我們一個思考"腳鐐"的機會。這麼想吧,如果有一個叫作"演繹式"或者"點睛式"的腳鐐,會不會更合適<惟戰爭遠在世外>呢。那首詩或許唯一要迴避的就是那七個字,哪怕是"無題"。<無題>的懸疑詭異不是正賦予了這首 ── 敝人認為<永遠的圖騰>中最台灣的──詩作應有的深沉和張力嗎。如果這個想法成立,那無非是再次証明內容決定形式。或者,証明意念惟有憑借傳神的形式,才美,才詩。 原來"腳鐐"不是可有可無的! 從胡適先生的<八事>到今天,一晃87年過去。白話詩應當說有足夠的實踐積累讓智者構建一套形式理論。可是從實踐來又到實踐中去的詩人兼詩評家,新世紀的聞一多式又在哪裡呢。如果說新詩的發展已經到催生新詩形式一代宗師的時候了。我們能夠期望楊平先生嗎,或者,楊平先生能夠以此為己任嗎,為了那迷人的永遠的圖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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