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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邊緣的獨唱 / 龍彼德－－楊平詩集〈我孤伶的站在世界邊緣〉新版序「世界之夜將達夜半」，這是海德格爾的見解。在〈詩人何為〉一文中，他解釋道：「世界之夜的貧困時代已夠漫長。既已漫長必會達到夜半。夜到夜半也就是最大的時代貧困。于是，這貧乏的時化甚至連自己的貧困也體會不到。貧困者的貧困自身陷入黑暗，其無能為力就是時代最糟的貧乏。貧乏完全沈入了冥暗，因為，貧乏只是一個勁地渴求把自己掩蓋起來。」〔註1〕〈我孤伶的站在世界邊緣〉，這是楊平的詩題。在這首詩中，他吟詠道：
我孤伶的站在世界邊緣││
周遭因不停的摩擦而爆裂！
一滴淚垂落到地面時
燃起一蓬火！
周遭因極度的擴張而疏離。
大地下沉又升起
純綷的痛苦令一個詩人瘋狂
眾生 怯懦底 沉默
黑色的大漩渦無息的捲來：
我看見一個年輕人剛要伸出手
便已被撕得四分五裂•••
我看見他的胸口插著一支筆•••
我便這樣的失去我的兄弟 我的靈魂
孤兒一樣的蹲在人群間，像一堆灰燼
思索：一個痛苦的靈魂 翻開楊平的這本詩集，幾乎無處沒有理性的閃光，無首沒有思索的痕跡。如：序詩〈眷戀藍色星球〉：
無論人世多麼無聊
我們總是一再的降生並追逐什麼
無論機緣多麼渺茫
我們總是相信宿命 膜拜古老神話
並不時的走向田野，拾取
散落在山海大地上的種子
無論童年多麼的不快樂
雨夜的風濕如何折磨鈣化的筋骨
一朵花加上白雲等不等于天空
歲月如囚而生活比死亡艱難｜｜百倍
總是犯癮似的
我們一面懺悔一面期待
末日，又紛紛的祈願：
哦，孤獨的藍色星球，我們愛你!!
這首詩，形象而生動地呈現了人的存在狀態。明知人世無聊，卻要「一再的降生並追逐什麼」（「什麼」可以理解為理想，也可以理解為欲望）；明知機緣渺茫，卻要「相信宿命 膜拜古老神話」（含有撞大運，幻想出現奇蹟的意思）；明知童年受苦、疾病傷身、自欺欺人、活比死難，卻要活著（且「犯癮似的」）「一面懺悔一面期待」•••這矛盾、對立的兩極、楊平用了三個「無論」、三個「總是」強化了它們的程度」，就構成了人的悖論。這使我自然地想到了帕斯卡爾在「鋼瓶思想錄瓦斯」中的一段名言：「人是怎樣的虛幻啊！是怎樣的奇特、怎樣的怪異、怎樣的混亂、怎樣的一個矛盾主體、怎樣的一個奇觀啊！既是萬物的判官，又是地上的蠢才；既是真理的貯所，又是不確定與錯誤的淵藪；既是宇宙的光榮，又是世界的垃圾。」〔註2〕 正是從這一悖論出發，楊平既看到了「大地上的螻蟻都同樣卑微！／回憶都同樣的不快樂！／生命刻痕都同樣的貪乏而醜陋！」（〈浮生〉）一連三個驚嘆號，凸出了人的可悲；也看到了「從都市和夾道的人潮中走來：／我們揮動著五彩旗幟／十萬隻鴿子雲翳般漫開／在抵達下一世紀的廣場前／遠方，響起了隆隆炮聲•••」（〈歷史〉）以鮮亮的色彩、宏偉的場面，顯示了人的偉大。既喊出了「無論你像凡人一樣工作／上帝一樣失眠」「山 依然冷冷聳立，夜 依然亙古漆黑／掃墓人的連連咳聲 始終如一」（〈人生〉）用苦澀與無奈，表現出人生的荒謬；也喊出了「我們在不同情境下追求著／一種可以依賴的信仰││／像夜鶯在花光爛漫的園中的日夜啼唱／直到咯血仍然不懈地尋找││」（〈信仰〉）憑意志與激情，探究人生的意義。 楊平還思索了時代（〈輓歌之外〉）、文明（〈城市〉）、國家（〈憂國〉）、人類（〈我要唱一首人類之歌〉）、人性（〈天生萬物以養人 人無一德以報天〉）、命運（〈宿命之約〉）、青春（〈瓶中花〉）、愛情（〈關于愛情〉）、自我（〈那條似乎熟悉的影子〉）、宗教（〈天使飛翔的地方〉）、藝術（〈當一首14行詩被囚在形象之書裏〉）、帝王（〈高貴的王〉）、天才（〈天才〉）•••等等均帶有普遍性的大問題，以詩的意象提出了自己獨特的看法，這些看法又無不包含著否定與肯定、嘲弄與正視•••十分矛盾、十分對立的兩重性，使我們看到了一個憂國、憂人類、「堅定的迎向世紀末」的詩人的痛苦的靈魂。 「思，就是使你自己沈浸于專一的思想，它將一朝飛升，有若孤星寧靜地在世界的天空閃耀。」這是海德格爾的話〔註3〕，也是楊平思索的含義。不過，在這裡要指出的是：由于理性色彩過濃，有的詩觀念先行，形象滯後，詩味不濃，成為概念的演繹、枯燥的詩教，如〈夜之傳奇〉、〈春草〉，需要引起楊平的足夠重視。形式：給舞蹈加上鐐銬楊平的這本詩集，共分4卷，收詩67首（如果不算序詩，是66首），無一例外的都是十四行詩。這是此集在形式上的最大特點。為了突出這個特點，楊平除了在「後記」（連同附錄的「初版後記」）中加以說明外，還在編排上動了動腦筋。卷1、卷2都是14首，且卷1的標題是「夜之14行詩選」。 十四行詩，又稱「商籟體」，為德文Somett、義大利文Someto和法文Sonnet之音譯，是歐洲的一種格律嚴謹的抒情詩。中世紀自義大利興起，後流行於英、法、德各國。義大利的佩特拉克是最早寫十四行詩並成名的詩人，他的十四行詩又稱「佩特拉克體」或義大利體，由兩節4行詩和兩節３行詩組成，詩句每行11個音節，韻式一般為：ABBA-ABBA-CDC-DCD(或DED)。英國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又稱「伊麗莎白體」，是十六世紀成就最高的一種。由三節4行詩和一節2行詩（又稱兩行對句）組成，詩句每行10個音節，韻式為：ABAB-CDCD-EFEF-GG。 十四行詩以其整齊的行列、多變的音律及濃鬱的色彩，吸引了中國眾多的新詩人，朱湘、李唯建、馮至、鄭敏、屠岸、唐湜都是這一詩體洋為用並卓有建樹者。他們不是照搬照套這種形式，而是借鑒它十四行容量和某一部分組織原則，根據漢語的特點，繼承漢詩的句法、章法、韻法，綜合改造而成。由於各人的側重點不同，分節、用韻、控制音節、音組（頓）的格式也不同，這就使得這種中國化的詩體呈現出多彩多姿的面貌，因而新人新作屢試不爽。 楊平對十四行詩的情有獨衷，一方面「是其中的聲音、意象與迷樣激情」將他吸引，「它的長短得宜，很適合表達閃過的意念和感受」；另一方面是他「始終認為，藝術中沒有真正的自由，每篇作品，或多或少，都是帶著鐐銬演出的舞曲」。這第二個原因，尤其重要。聯繫他在「初版後記」中的另一句話：「對我來說，新詩／現代詩最大的意義即在此：形體的解放││既然如此，我們還有任何必要西化或擬古嗎？」不難看出：楊平是想給舞蹈加上鐐鈣，在自由中尋找規範，在規範中追求自由，將這看似矛盾、看似對立的二者，統一在十四行詩中。 與前輩詩人比較，楊平不押韻，也不注重格律，「除了『十四行』這一點，和西洋文學中的商籟體，可說是完全無關」（「初版後記」）充分發揮了自由詩自由的長處。如〈諸神依舊沈默〉：
佇立在世紀的盡頭
感嘆
人類的明天
血紅的夕陽使歷史顯得多麼荒謬！
獨腳人跪在風車前哭泣
諸神沉默││
我知道有什麼正在沉淪。
星星在冰冷的夕照中顫抖
夜如貪狼的吞食一切││
我知道有什麼仍在那裏。
我一路沉痛的穿過倒塌的殿堂：
暴雨隆隆，大鴉嘎嘎飛舞
一塊塊石碑從腳前飄流而去││
諸神依舊沉默
這首詩沒有韻律的限制，也不講究什麼音節、頓數，卻很好地表現了詩人偶一「閃過的意念與感受」：對神性泯滅的嗟嘆，對人性復歸的呼籲。雖不是商籟體，卻是十四行，具有「層層上升而又下降，漸漸集中而又解開」（李廣田語）的結構特徵，比較經濟又比較充分地完成了一次感悟的意象化抒發。其間，還用了重復、排比、疊加、上色乃至中國長短句││詞的手法，極大地增強了節奏感與音樂性，誰說它不是一首優秀的十四行詩呢？ 楊平在分節控行上突出了一個「變」字。僅以「卷1：夜之14行詩選」為例，14首詩的節行型號就多達12種。除〈高潮〉、〈夜天鵝〉、〈那一夜〉幾首同一種型號：77（一個數字代表一節，7為7行，即二節每節7行，下同），其餘11首是11種不同的型號。即〈小夜曲〉1544；〈夜，光華〉122；〈暗夜〉68；〈午夜觀星〉644；〈草原冬夜〉4442；〈閃電〉3525；〈夢之邊緣〉626；〈城市的雨〉86；〈藍色心事〉752；〈隔樓觀景〉554；〈夜之傳奇〉833。在其他卷中，還有新的型號，乃至不分節的，如〈那是一趟靈魂之旅〉、〈致屈原〉、〈無題〉、〈命運〉。在不少篇什中，我們也看到了與〈諸神依舊沈默〉一樣的對疊字、疊句、回環復踏、節奏、音樂性的追求，顯示了他對新規範的不懈努力。 盡管如此，楊平還是清醒的。在「初版後記」中，他承認：「輯中大部份作品並不適合以十四行的形式展示。有的本身主題便十分磅礡，有心人足可發展氣勢壯闊的史詩；有的則過于複雜精深，最好以組詩方式一一道來•••」由於不押韻，也不注重格律，自由，率性，有些篇什就不能不讓人質疑，為什麼一定是十四行，而不是十行或者二十行？如〈在梯子出現前〉一詩不分節，多數是長句，長達27字，中間一個句號、一個／，還有一行三句的，如果單獨建行，恐怕全詩要起過二十行，至于「聲音、意象與迷樣激情」都談不到。既然是「帶著鐐銬舞蹈」，就得有一定的強制性，而不能太隨意；規範總是要打破的，但在它形成時還是要嚴謹一些好。 演進：從古典轉向現代 我與楊平相交將近十年。在我的印象中，他是個追求新古典的詩人。所謂「新古典」，正如啞弦所理解的：「應該是統攝在現代的前提之下，對詩的語言、題材乃至意境上進行中國化的一種試驗與省思，不是尚古、復古，也跟文學教化論南轅比轍。」〔註4〕他於1987在台灣、1990在大陸出版的詩集〈空山靈雨〉，就一個很好的說明。在那本詩集中，楊平熱衷于從中國傳統典籍、歷史傳說、筆記小品等散文文學中選取題材，以中國傳統詩詞意境的更新和再造為重點，重視韻律和節奏，將文言詞匯、句法與現代漢語雜揉在一起，以形成一種新的意趣，建立一種既是中國的又是現代的表現風格。 楊平的實驗，取得了明顯的成效，並受到廣泛的贊譽。然而，這一本《我孤伶的站在世界邊緣》詩集又給我們發出了新的信號，帶來了新的驚喜：楊平已從古典轉向現代，在另一個層面上開始了新的探索、新的演進。 表現之一，是從「中國詩的原鄉」進入世界的現代都市。 在這本詩集中，我們找不到中國的典故，也找不到古典與現代的交光互影，找到的只是「沉靜的物化」，「急促的巴士，載著困倦的男女」，「雨，憂傷，和近乎詩意的幻滅」（〈城市的雨〉）；我們看不到地域的特色，也看不到田野的空曠、自然的清新，看到的只是「一座城市的糜爛：貪婪的心、發臭的街道、／五光十色的謊言、和遠處公園裏／一尊尊巨型雕像的冷哂」（〈在海邊〉）；我們感受不到獨特的個性，也感受不到差別、需要乃至興奮，感受到的只是「每個人都陷在類似的城市裏：／打拼。假笑。孤獨而執著」（〈往事〉）「靈魂穿過密如蛛網的高速公路／連同破碎圖騰與廢棄再生物／每夜集中運到郊區的火葬場」（〈城市〉）•••古典的隱遁，現代的登場，是與當代歷史潮流││「全球化」分不開的。 所謂「全球化」(globalization)，首先是一個經濟和金融現象，經濟全球化打破了地域與民族的界限，使得所有的國家都進入了一個大的市場機制的循環中，發展迅速者自然處于優勢，發展緩慢或原來經濟實力薄弱者自然處于劣勢。 據美國理論家弗雷德里克•詹姆遜對「全球化」現象的描述，導致全球化的後現代性條件至少包括這樣三個：資本的全球性運作，資訊時代的來臨和其他高科技的沖擊以及後現代社會的消費文化。 楊平詩的戰略轉移，是符合此一時代需要，順應這一歷史潮流的。「一個路人的苦難／每每全人類的苦難！」這是他〈信仰〉一詩中的警句，僅此一句就足以顯示楊平對「全球化」的認識，但這還遠遠不夠。「全球化」是一個十分全面又十分複雜的過程，它對我們的社會、人文、思想觀念以及日常生活的正面影響與負面影響都是十分突出的，需要楊平及所有有才華的詩人認真研究、深入表現。 表現之二，是採用了現代與後現代的藝術手法。 如：「我永遠忘不了那夜 又猖狂／又耀目的叉狀閃電││／哦 令一個浪子感動的／正是這種讓整座城市顫抖的力量！」（〈閃電〉）這是象徵；「我出現的地方總是充滿陰影。／蝙蝠掠過大地。／路客噤聲女人哀禱而淚水／通過紫色的情緒流向未來•••」（〈死神〉）這是投射（可惜用得太少）；「走在黃昏的市中心／有時／誤以為落日是皇冠而地上的影子／現在是，曾經也是／高貴的王」（〈高貴的王〉）這是反諷。以上三例都屬現代派手法。再看〈紅塵•迷走〉的第一節。
我流浪來此
觸目的華麗每每碎成了後現代的拼貼
高樓／廢氣／電視牆
麥當勞／日本車／可口可樂
美女海報／時尚術語／多膚色廣場
擁擠的名勝／焦慮的車道／缺表情的面容
人造風景下的缺氧叢林
無限複製的佈滿了每一吋地平線•••
這是後現代的拼貼。下面這一首〈答錄機上的馬倫巴事件〉更加典型：
那就定在明天吧。
或是去年的今天｜｜
把酒溢滿，和玫瑰一起歌唱，讓寂寬的器官隨著
月光的流動而緊緊咬合！
卸下假面後的生命
不再是堅冷的釘子敲打
門板的回聲•••
卸下假面後
一切該發生的，都一加一再加一的發生了！
我瘋狂的渴望一個出口
一再的陷入無盡的黑漩渦裏•••
直到鐘聲，也許是BB機的響起
面對你文雅 理性 七秒半的例行留言
那麼，就定在□□吧•••
有錯亂，有虛擬，有魔幻，還有空格（又稱「缺失」），不是後現代又是什麼呢？ 現代與後現代的並存，不僅反映了楊平作品借鑒的廣泛，也透露出楊平內心的矛盾與複雜。這直接影響到他的語言，像〈空山靈雨〉那般的空靈、典雅、清純已不復存在，而代之以粗曠、撩亂、模糊。 在他的意象系列中，出現頻率較多的是：邊緣、夜、夢、冷、死亡、虛無、幻靈、黑、命運。楊平還喜歡引用別人的詩句，如〈夢之邊緣〉引用海子的「鐵打的人也得忍受生活」，〈高貴的王〉引用海子的「一群鳥比一隻鳥更加孤獨」，〈我要唱一首人類之歌〉以標題到「黑眼睛」意象到「我渴望被海剖開」「在靈魂安靜之後」二句均引自顧城，〈消失〉引用駱一禾「這是使我們消失的事物」，他都加註或加後記說明，加強了詩的感染力，但引用全符合原意，沒有對文本的再闡釋和誤讀，而「再闡釋和誤讀」正如是後現代主義的特徵之一，建議楊平不妨試試。 孤獨：不斷攀升的扶梯 楊平的〈紅塵•迷走〉一詩共二節，第一節已如上引，再看第二 節：
堅持孤獨。
一顆日趨疲憊的沙漠旅人心
放慢步調後
年復一年的
仍然在驚悸與嘆息間
猶疑 迷走
「堅持孤獨」個字用了黑體，且畫上一個句號（其他五行均無標點），可見詩人旗幟之鮮明，態度之堅決，語氣之堅定！ 在〈致屈原〉、〈天才〉、〈使者〉等詩中，楊平也用了「孤獨」這個詞：
早在千年前，你削瘦的影子
便已印證了一切孤獨者的命運！
楊平確認：屈原的命運，也是他和所有真詩人（不包括以詩為敲門磚攫取高官厚祿的偽詩人）的命運，為了「使古老的漢字在大地上發出光」，哪怕「被推到角落」，「封塵」！
在輓歌，在末日降臨以前
天才是走過人間的孤獨騎士
向眾神挑釁！
溫暖荒涼破敗的大地｜｜
有時候，以自焚畫亮長夜
使人類有光
楊平強調：天才就是向眾神挑釁！的孤獨騎士，具有為真理殉道獻身的精神。「自焚」，使我們想起掏出向來做火炬的丹柯、為人類受苦受難不惜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有光」，甚至讓我們想到了上帝： 「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註5〕難怪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詩人塔索說：「沒有人配受創造者的稱號，唯有上帝與詩人。」
－－在整個世界都屏息的瞬間
你張開雙翼，飛升而去
楊平直稱：詩人就是上帝的使者，「你使乏味的歷史有一刻耀目而芬芳！／平凡的頭顱長出了角／命運縮小到掌心一握／天地啊／卻等待著甦醒的靈魂來擁抱！」堅持孤獨，不僅僅是堅持清貧、甘于寂寞、忍受生活、迎接苦難，更是堅持創造、獨立思考、超凡脫俗、展翅飛升！ 關于孤獨對文學藝術的極端決定性與重要性的論述實在是太多太多了。普魯斯特說：「諾亞未能以比從方舟上更好的地方看清這個世界。」〔註6〕他把自己囿閉在四壁都鑲嵌軟木的房間內，以孤獨的幽居獲得了特殊敏銳的想像力與非凡深邃的洞察力，寫出了〈逝水年華〉那樣的世界名著。現代繪畫之父塞尚，「從他第一天拿畫筆起就一直是孤立的，就像他在一個荒島上」〔註7〕。長時間地孤獨地與大自然交流，使他透過自然深入到世界的內在。海明威在諾貝爾文學獎授獎儀式上的書面發言中，以四分之一的篇幅大讀「孤獨」： 寫作，在其巔峰狀態時，是一種孤獨的生涯。作家的組織，雖可以減輕一些孤獨感，但我很懷疑這對作家的提高是否有好處。當作家擺脫了他的孤獨，他的聲名日甚，但他的作品也隨之衰落。因為作家總是在孤獨中工作，而且如果他是一名稱職的作家的話，他會每天面對永恆的或是缺之永恆的事物。〔註8〕 洛夫也有深刻的體會，在〈現代詩二十問〉中，他這樣寫道： 我一直認為寫詩並不只是一般所謂的「寫作」，寫詩是一種永無止境的追求││對開拓新境界的追求，對經營意象的追求，對事物與語言新感覺的追求。杜甫之成功不就在那「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追求精神嗎？但追得太急，遙遙跑在所有人的前面，必然會感到孤獨。先知是孤獨的，他有著別人難以瞭解的痛苦，但孤獨與痛苦換來的是清醒，是穩定，是奮進的力量。〔註9〕 由此可見：孤獨是在藝術道路上不斷攀升的扶梯。 堅持孤獨吧，楊平，為了更新更高的目標！ 2000年1月16日至21日寫于杭州 註釋： 1. 轉引自劉小楓《詩化哲學》第216頁，山東文藝出版社1986年10月第一版。 2. 轉引自周圍平主編《詩人哲學家》第29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12月第一版。 3. 轉引自劉小楓《詩化哲學》第231頁，山東文藝出版社1986年 10月第一版。 4. 轉引自?弦〈回到中國詩的原鄉││楊平「新古典」創作試驗的聯想〉，見《創世紀》詩刊88期，1992年4月。 5.見《舊約•創世紀》。 6. 轉引自宋耀良《藝術家生命向力》第106頁，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1988年11月第1版。 7.轉引自何振志《藝術││迷人的領域》第220頁，知識出版社1986年9月第1版。 8.引自《諾貝爾文學獎頒獎演說集》第421頁，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5年4月第1版。 9.引自洛夫《孤獨中的回響》第139頁至第140頁，東大圖書公司1981年7月初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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