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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意味著一切】 / 楊平 1.詩是永遠的圖騰。 至少就我們這個古老的民族而言，詩，曾在我們的生活、精神、物質 各個層面烙上深情的印記--並在極長的一段流動歲月裡，發出比黃金 還要輝煌的光，成為民族最傲人的標誌！ 這是歷史的一部份。也是真理尚未蒙塵時，最美麗、最受矚目的那部份。 東方如此，西方亦然；直到不久以前，詩，還是人類與大地、與自然、 與宇宙、與夢的最高表徵。 如今、隨著時代形態的改變，都巿與科技文明的相繼崛起，在日趨物性的 狹隘空間裡，人際關係的尖銳功利化，雖說詩人仍是人類良知的代言人，卻已不是 新世代舞台上的主角，越鏗鏘的詩篇，越在喧嚷的紅塵中顯得荒謬！ 寂寞，曾經是，古早是，現在更是詩人之路上的心靈伴侶。 這是另一個事實。也是今日詩人必需承擔的一項挑戰。無論多麼艱難，未來 道路多麼不確定－－
就得挺立在大地之前 是一顆星子 就得日夜無休的燃燒自己！ （引自「我還在寫」） 2. 八年前（一九八五），在我出版「追求者」的後記「一片丹心」裡，我曾 很簡略的檢視了現代詩，自五四以來的發展，進而樂觀的宣稱「現代詩， 成熟了！」並大膽的認為近四十年來的（台灣）詩壇，只要持續壯大下去， 「必可無遜於東漢的建安－－那也是一個文學燦爛的時代！」 當時的我（自然不僅僅是我），在霧罩雲山的情勢下，並不知悉大陸詩壇的 風貌，更未想到自己這一生（未來的幾十年吧），有機會踏上這片一直屬於 中國人的土地－－即令我在七七年（一九八八）的秋日，隨著母親首度返鄉， 面對那一波波、熟悉又陌生、陌生又熟悉的景觀與人潮，這突然的轉變，實在 太富戲劇性了！令人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會是真的！ －－然而歷史真的從教科書中邁了出來！ 隨著兩岸愈發頻繁的交流，文化界相互由全然的隔閡到彼此都為對方的成就表現 由驚訝而尊重而推崇而探討－－也從那時開始，一個長年獨立於紅塵之外的年輕詩人， 正因為陷入創作上的瓶頸，在追索與迷思的糾結曲道上徬徨瞻顧，或可說是命運的指引 吧，竟一步步的走進入這個紛擾世界，在短短四五年中，機緣巧合的目睹了一連串世紀 性、民族性、時代性的種種大事！連同躬逢其間的若干親身經歷：像是走訪解體前夕的 東歐與蘇聯（一九八八），面對學運、加入詩社（一九八九），與洛夫先生同遊大陸 （一九九○）－－這亦是和彼岸第三代詩人的首次接觸，其意義的重大，是他日研究 史者所不能忽略的；去年（一九九二），自東北到東南，與百多位年輕詩人、學者就詩 言詩，諸如此等，再加上不同體制間的人文對此，與世界各地華文詩人通信，編詩刊 參加學術會議，均令我收獲匪淺，從創作本體到思考的界面層次，在在向前跨出了一 大步。 3.也因這樣專情的介入，我很自然的發覺到，今日的漢語詩壇，儘管眾說紛云， 背景風格詩觀，各有特色，至少在發表的園地上（特別是各個詩刊）己超越地域的 呈現國際化。 就我個人的初步觀察，大陸、台灣、香港、無疑是最具影響力的三個地區，而 水準較高的則可能是大陸，（特別是北京、上海、及四川）、台灣、新馬。當然，這 並不是說其它地方沒有好的詩人；尤其令人吃驚與發人省思的則是，有越來越多的 實例指出，一是年輕一代的水準日漸提升，若干看來有模有樣或具獨創性的優秀詩作， 你以為作者最少該有三十年功力，卻往往是由詩齡極淺，年紀極輕的詩人所寫，這是 我多次遊走海內外得到的最深印象！此一趨勢，不但肯定了現代漢詩的優質化，也 證明了在交相激盪的情況下，對創作者每有不可思議的助益。 這是可喜的一面。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詩人的平均「創作生命」卻有逐年縮短的傾向。這個 現象，也許祇是某個階段，或發展中的一個過渡，就今日的台灣詩壇而言，卻顯得 特別嚴重，以下所談的也正是台灣詩壇。 我知道許多正值大有為之年的傑出詩人（九成以上都不超過四十五歲），不是 大量減產，就是原產量不多，復又慢慢、慢慢的，在不知不覺中停筆了，或隨著社會 需求轉移而做興趣轉向。這固然是受到現實的各種壓力日漸沈重之故，其中，無可 否認的，也有少數不乏急功近利的心態，雖有才氣、卻把創作為成敲門工具。這點 自是可憂的。 相對於自五六十年代活躍至今的一些前輩詩人，回顧歷史，當年是他們在極度 貧乏困厄的處境中把詩推上現代文學的寶座！如今，卻在我們這一代中跌落到副刊 補壁的角落！ 我們可以給自己找上百個理由－－其實，何不坦白承認，使桂冠霉鏽的不是 他人，而是自己！是本身不夠努力，又半途偏廢所致。當年的亞弦，曾把所見的詩， 一首一首的用筆抄了好幾十本，有「詩痴」、「詩壇總管」美譽的張默，四十年來， 每日奉獻給詩的時間，不亞於攝影界的郎靜山大師。前幾年，大陸天才詩人海子 （為詩）自殺後，他的好友西川，不但為其一一整理遺物，更將其作品集中、分類、 抄了數百頁，影印寄給我－－這三個例子都指出一個令人感動的事實：詩是可愛的， 詩是值得每一個有心人全力追求的。 詩，實在是超越一切之上的永恒圖騰－－且又不僅僅是圖騰而已！ 4.人生是什麼？
人的一生又能做些什麼？擁有什麼？
何為快樂？何為痛苦？
所謂的成敗得失的分野線在那裡？
詩人曾為先知，里爾克有言：「有何勝利可言？挺立意味著一切。」
謹以此語，再一次，與諸詩友共勉！ 楊平 寫於 1993.1月.內湖.樓外樓 1994. 3月改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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